发信人: VoirDire (发嗲), 信区: Feelings
标 题: 十年(A)
发信站: 日月光华 (2007年06月11日09:02:38 星期一)
我小时候上学很远,于是父母找了一个学校附近的房子安置我,说是借那个房子,不如
说实为这个房子的主人看家。
男女主人都是清华的高材生,生不逢时吧,分到国企里营营役役大半辈子,小小的破房
一间,连厨房里的地砖都是碎的,趁天黑之分去建筑工地的废弃垃圾里捡回来,细细碎
碎地拼起来,倒也平整。家里收拾得非常整齐,除了破旧也不见有多潦倒,反而有厚厚
的大部头书让我欣喜,当然那多半是英文的自动化流水线设计,我是看不懂的。
男女主人据说在单位里都不受欢迎。男的木讷,女的算计,男的从来不去和领导喝酒,
据说带学生总是一丝不苟,不肯帮领导考试;女的在单位食堂吃饭总是百般挑剔,这个
不吃,那个不吃,发什么东西自己不拿出来和同事分吃,总是拿回家带给丈夫孩子。
也是不巧,她那个办公室里都是官太太,老公不到五十做了处级干部,从此荫妻封子
官太太们整日讨论什么好吃怎么养生,出手大方,自然看不上她这等上海人作风。
后来女主人得了直肠癌去世,
男主人伤心之下,不愿再在旧城,就把房子委托给我们家照顾,去了巴基斯坦,后来辗
转伊朗,伊拉克,叙利亚,真不巧,加上阿富汗,一整个罪恶轴心国环球旅行。据说是
中国秘密援建得核电站,需要他这样得自动化专家,终于在五十岁可以扬眉吐气,月收
入高达三万美金,可是爱妻不在了。
我对这对知识分子夫妇没什么很深的印象。只记得两次,一次是女主人在上海病故,
是十年前了,新春新寒,一大早爸爸妈妈要我穿得黑素,挺括,去医院。
只看到男主人,我叫做伯伯的,握着妻子的手自言自语说,小黄,我家兰舫说和我夫妻
还没有做够,怎么就可以这样走了呢。不可能的,我们还有整整半辈子呢……
然后我妈妈红着眼睛,把伯伯拉到别的地方,护士才能推走那车
还有一次,是男主人辞别旧居,,把旧居细软交给我父亲。
我也在场。
我发誓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场景。
太刺激了。想起来,纵使是无情旁人,或许也会掉泪。
阳光灿烂,进去。一面空墙上都是女主人的镜框,年轻的,憔悴的,遗照,新婚照。所
有镜框被擦得干干净净,满满一墙,伯伯对着每一张照片说我走了,带不走这么多的你,
怎么办呢。我走了,你去了哪里呢。
全然忘了我和父亲站在那里。说实话,我当时被吓到了,我真害怕他疯了。可是,
他显然疯了。没有正常人会因为不能面对回忆,从此把自己放逐到天涯,而且是渺无人
烟的沙漠,用寂寞祭奠那个逝去的身影。
这不是故事,是真事。有时候我觉得冥冥之中有天意,上天让我见证这么多常人看来不
可思议得事情,让我得内心感情及其丰盛,让我的笔端富有了故事的色彩。但是我发誓
这是一个没有半点故事成分的,凡人历史。
后来伯伯带走了一个女主人最笑靥如花的大镜框。据说从此不离身,在沙漠迁徙的时候,
这是他唯一从国内带过去的东西了。剩下的东西嘱咐我父亲封藏好,父亲问,要不要
托运到上海他的妹妹家处好方便他日后回国看,他说,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只要我父
亲有生之年,保存好,就足够了。
我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害怕触摸过去的回忆,可以伤情,可以断肠到这地步,他抛弃了国
内的一切,去一个荒芜的世界,究竟是胆小 ?还是勇敢?除了定期把钱汇回国给儿子买
房,他甚至连父子亲情都忘了,只剩下一个麻木的空壳,在世界的彼端,日日对着妻子
的照片,生死不明,或者说,就是陪她一起死去。
渐渐长大,他们的往事,又增添了很多感性的细节,那也是我年岁渐长,对婚姻和爱情
有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或许真的是天意弄人。如果生在好时代,这一对夫妻不至于这么早阴阳两隔,而
且是非常明艳大方的一对,都是名府的知识分子,阿姨年轻的时候清秀好看,名字也是
大家闺秀的,兰舫,宋词里的烟雨江南,画船碧天,伯伯也是个勤奋的学者,为人耿直
儒雅,如果生在好时代,他们的好时代,生活不用磨损他们,
那该多好。女主人就不会为了让丈夫孩子吃好而克扣自己的营养,哪里会那么早,离开
人世?
某天,母亲发现房间地砖裂缝处渗水,仔细看了一下那做工,才发现是碎地砖拼接的秘
密,感慨了一声,兰舫为这小家庭真是费尽心血,简直是燕子衔泥一样,这么操劳,怎
么不会生病呢。
某天,我看到抽屉里的就书信,六几年,红卫兵串联的时候,伯伯和阿姨的通信。他们
是标准的早恋分子,信里逾距地用小资产情调的口吻,锡昌如晤,兰舫吾爱。
兰舫阿姨真是红颜薄命,生前一心想节约度日,让丈夫孩子过得尽量好。可是,就在她
离去之后,伯伯突然时来运转了,才能被挖掘了,一家人才算是真正过上了金钱富足地
好日子,可是阿姨就是等不到这一刻。
我想,伯伯或许也正是悲伤这难以逆转的命运,内疚,痛苦,他的悲伤,可能是一辈子
疗不好的。
已经十年过去了。他们影像在我心里越来越深刻。
或许我们生活的年代,再也看不到这样疯魔一样的伤逝爱情。它内涵几个元素:忠贞,
牺牲,常性,巨大的悲伤,我们再也找不到了。
我不能说这是最伟大的爱情,因为他们没有喜闻乐见的happy ending。
但他们,让我相信,纯粹的爱情,持久的爱情,忠贞的爱情,的确来过这个世界。
十年之间,伯伯收入丰厚的消息传回旧城,有离婚的丧偶的甚至未婚女性,风情万种的,
贤惠能干的,表示愿意远嫁沙漠,陪伴伯伯。我父母也有意从中撮合,伯伯在email上回复,
我已经和兰舫结婚了。
王尔德的故事里,一深爱着亡妻因而拒绝教皇提亲的鳏夫说,我已经和悲伤结婚了,纵使它是不能生育的新娘。
不要轻易说,爱是这个世界最纯洁的和解,因为你没有看结尾和每个人必然面临的死亡。
其实爱,或者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悲剧性格的事物,因为它就是死亡的兄弟。
没有一场喜剧的爱情,能超越这悲伤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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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s,I am Vega, Vega Magdalen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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